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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回了景山山巅小屋,拂宜仔细将小屋看了一遍,然后把她在叁十日之间画的那些画挂起来,有些挂不下的便收起来。
&esp;&esp;做完这些之后,她出了小院,问:“冥昭,你觉得这院中,种些什么好?”
&esp;&esp;冥昭不答。
&esp;&esp;拂宜也不气馁。她干脆蹲下身去,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,将那些种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。
&esp;&esp;她指尖点过那些干瘪的种子:&esp;“你看,这是桃,这是杏,那是白杨、垂柳、香樟……还有这十几包,是各色的花种。若是都种活了,以后这就是个百花园。”
&esp;&esp;介绍完,她仰起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,双手撑着下巴,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。
&esp;&esp;冥昭垂眸,视线扫过那一地在这焦土之上显得格外无用的希望。
&esp;&esp;最终,他的目光停在了离她手边最近、也是她拿出来的第一颗种子上。
&esp;&esp;那是一颗有着深深纹路的桃核。
&esp;&esp;“桃树。”&esp;他随口道,语气敷衍。
&esp;&esp;拂宜嘴角微勾,“好。”
&esp;&esp;她仰抬起头,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,“桃树啊……”
&esp;&esp;然后她拿了个小铲子,想要挖个洞将种子埋下。
&esp;&esp;但景山焦土坚硬异常,普通铲子竟然挖之不开。
&esp;&esp;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铲,然后目光转向冥昭:“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吗?可否借我一用?”
&esp;&esp;冥昭只有一柄剑,名唤焦巘,此剑有灵,通体漆黑,乃盘古开天斧遗金所化,他却就此轻掷而出,竟似混不在意,拂宜后退两步,差点被剑砸翻在地,才勉强接住。
&esp;&esp;她要用这灭世的魔剑,来挖土种花。
&esp;&esp;然而,魔剑非凡铁。
&esp;&esp;焦巘生而为破,为杀,为毁。如今被蕴火握在手中,生与杀、造化与毁灭的本源瞬间冲突。
&esp;&esp;拂宜刚一剑插入景山焦土,焦巘便发出一声清脆又凄厉的剑鸣。
&esp;&esp;剑身剧烈颤动,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,直接震开了拂宜的手,从土中倒飞而出。它在空中调转锋芒,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,迅速冲向拂宜,竟是要将她一剑断头!
&esp;&esp;拂宜快速退了一步,被冥昭一把扯过,他左手搂住拂宜肩膀,右手伸出止住焦巘继续往前冲。
&esp;&esp;但魔剑发狂,不受主人控制,似是想要从冥昭的术法中钻出一个洞来去杀了拂宜。
&esp;&esp;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。
&esp;&esp;“连你也敢违逆本座?”
&esp;&esp;被拂宜拿去挖土,觉得受辱了?
&esp;&esp;一柄剑而已,不受控制的东西,就只有——
&esp;&esp;他五指猛然收拢,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开。
&esp;&esp;一声哀鸣响彻景山。
&esp;&esp;神器陨落,盘古开天之力终结。
&esp;&esp;坚不可摧的焦巘古剑,在他掌中寸寸崩裂,化为黑色的齑粉,簌簌落下。
&esp;&esp;冥昭收回满是鲜血的右手,五指翻动,右手再次恢复了洁净。
&esp;&esp;他负手而立,神色漠然得仿佛刚刚捏碎的只是一块朽木。
&esp;&esp;拂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&esp;&esp;在他碎剑的那一刻,她没有说话,而是突然转身,紧紧抱住了他。
&esp;&esp;冥昭冷冷开口:“放手。”
&esp;&esp;拂宜静默了一瞬,只一瞬,她就松开了他,从冥昭的怀里出来。
&esp;&esp;她问:“你的心呢?”
&esp;&esp;他的胸膛是空的。他曾有两颗心,他的胸膛曾是跳动的。
&esp;&esp;在拂宜失智的时候,听过双心跳动的声音无数次。
&esp;&esp;一颗沉稳如山,一颗急促如火。
&esp;&esp;那两颗心,现在不见了。
&esp;&esp;冥昭淡淡地道:“扔了。”
&esp;&esp;拂宜惊愕,过了许久,她才嘴角牵动,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喃喃地道:“原来你当真会怕……”
&esp;&esp;她说的话简直可笑,冥昭以为他听错了,“你说什么?”
&esp;&esp;拂宜笑了,看着他的眼睛,道:“原来你当真会怕……怕不够坚定,怕因我动摇,所以你挖心断情,所以你必要杀我……冥昭,有用吗?”
&esp;&esp;冥昭冷眸而视,斥道:“胡言乱语,本座何曾动摇!”
&esp;&esp;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铲子,“你自己慢慢挖吧!”
&esp;&esp;他拂袖转身就走。
&esp;&esp;拂宜大声叫他,“冥昭,最后一天了,你不陪我吗?”
&esp;&esp;而他不曾回头。
&esp;&esp;但他会回来的,他说今日要杀她,他就一定会回来。
&esp;&esp;拂宜突然笑出声来,她要用魔剑挖土,他为她碎剑,又留下一柄铲子,竟颇有些铸剑为犁,销毁金戈的意味。
&esp;&esp;他只是不敢承认,自己也会动摇。
&esp;&esp;冥昭啊。
&esp;&esp;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铲子,突然喉头腥甜,脚下一软,跌坐在了地上。
&esp;&esp;一口鲜血喷出,正好滴落在那颗冥昭选的桃核之上。
&esp;&esp;血染核上,奇异、美丽,却又血腥。
&esp;&esp;她咳嗽了几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。
&esp;&esp;开始了吗。
&esp;&esp;这具身体正在崩坏。
&esp;&esp;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鲜血,收好帕子,用那把铲子挖了个坑,把桃核埋在里面。
&esp;&esp;她拿起种子袋和铲子,往山坡走。
&esp;&esp;然后她又吐了一口血。
&esp;&esp;拂宜看向天空,缓了一会儿,有些气喘,自言自语低声道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……”
&esp;&esp;北海。
&esp;&esp;阳光照耀下的蓝色海面波光粼粼。
&esp;&esp;动摇?他动摇了吗?
&esp;&esp;魔尊冥昭一生,不会因任何人动摇。
&esp;&esp;识海之内,冥昭看向情柱,白色情线似乎更加粗厚了。只这一眼,他看见他与拂宜一同种下种子,又见自己与拂宜在百花丛中缓缓行走。
&esp;&esp;都是幻象,他从未这样想过。
&esp;&esp;赤杀情线之内,依旧生灵相杀。
&esp;&esp;冥昭伸手,触向墨色情线。
&esp;&esp;安静、空无、黑暗、无限。
&esp;&esp;这是他想要的世界。
&esp;&esp;这样浓烈的黑暗突然让他想起蒙谷之中,那同样浓烈的火光。
&esp;&esp;以及……跳动火光映照下,拂宜宁静的神情。
&esp;&esp;那未免太为宁静了,宁静到他认为……她在哀伤。
&esp;&esp;她为谁而哀?为何而伤?
&esp;&esp;他想到这里的时候,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。
&esp;&esp;冥昭警觉看向远方。
&esp;&esp;但那光并非自远方而来,而是自四周、自每个方向,细细密密,驱逐黑暗。
&esp;&esp;而后火光亮起,骤现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环,以及站立在山环之上的冥昭与拂宜。
&esp;&esp;念及拂宜,情线由墨转白,那白色情线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生长。
&esp;&esp;冥昭眸色愈深,白色情线,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。
&esp;&esp;拂宜啊拂宜。
&esp;&esp;冥昭闭目。
&esp;&esp;杀她毁线乃是必行之事,他从未动摇。
&esp;&esp;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时候,拂宜还在劳作,她已挖了几百个坑,种下数百颗种子。
&esp;&esp;拂宜自山顶顺山坡而下,离山顶越近的种子坑洞,越发仔细、规整、完好,越往山坡下,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,不知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气力抚平泥土。
&esp;&esp;冥昭从山顶远眺拂宜,此刻她正埋好一颗种子,站起身来往山坡下走。&esp;她挖洞埋种子的速度很慢,连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。
&esp;&esp;她这一世目盲、怕冷、迟缓,本就比先前更为羸弱。
&esp;&esp;他突然意识到拂宜其实不该这样不间断地劳作。从他离开到现在,日渐西移,已经过了叁个时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