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冥昭,眼神平静而坦然,道:“蕴火……已散。”
如今面前这两人,丹凰不知那三十日之约的内情,而拂宜记忆混乱,对于蕴火如何消散也是知之不详。
如今院中四人,唯有一魔知晓内情。
冥昭抬眸看向丹凰,语气淡淡:“最后的蕴火之力,已散于景山。”
丹凰闻言,神色一怔。
“景山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那是昔年日陨之地,是焦土覆盖之所,亦是……数百年前闻景山生机再焕,他只道是昔年阳炎焚山之力褪去,却不知竟是故人手笔。
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落雪声。
丹凰看着眼前已成桃树树灵的拂宜,又想起五百年前在度朔山求的那一卦。
他沉默了片刻,眼中的震惊一点点退去,目光逐渐变得清晰。
他突地笑了起来,笑声清越,“妙,妙啊。”
丹凰目光灼灼地看着拂宜,抚掌笑道:“看到好友如今模样,我倒终于明白了昔年桃祖‘圆’卦的第三重含义。”
拂宜一脸茫然:“哦?什么卦?”
她果然全忘了。
丹凰并未因她的遗忘而失落,反而耐心地解释道:“在你离开度朔山后,我曾二度折返,去求桃祖一卦。此卦专为‘拂宜’而求。”
“当时的卦象,显出一个圆环。”
丹凰回忆起当初桃祖苍老的声音,缓缓道:“桃祖曾言,蕴火不在众生之中,身在卦象之外,故为空无之圆;此去前程,生死未定,故呈混沌之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拂宜,目光变得更加柔和:“而这第三重含义……我却直至今日方才参透。”
“好友昔年以景山阳炎之力塑形,而蕴火亦最终散于景山,被阳炎焚尽的百里焦土,方能生机再焕。如今你以桃树之灵重生,正是归于众生、归于循环之圆中。”
蕴火消散。
此乃众生能自如繁衍后蕴火的必然结局,而蕴火因日陨之劫生智化形,已在世间多盘桓了数千年时光。
她在将死之时散尽蕴火,以求景山再焕生机,却不敢去想,此举竟也保住了躯体与灵魂崩解时落于桃核的一滴心血、保住了身为“拂宜”的最后一点生机与希望。
这是天地异数?
或是蕴火命数?
谁能说得清?
归于众生。
这四字落入拂宜耳中,她弯起眉眼,那是十分轻松惬意的神情,她执杯喝了口热茶:“听起来,是个不错的结局。”
两人对视,都是一笑。
丹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魔尊,忽然开口道:“我这偏厅里收着一颗昔年从栖梧宫带下来的梧桐灵种,于我无用,如今你既修草木之道,或许你会喜欢。可愿随我去取?”
这借口并不高明,谁都听得出他是想避开魔尊单独说话。
冥昭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,冷冷瞥了丹凰一眼。但他看了一眼拂宜,并未阻拦,只是坐在原位没动,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根本不屑去听。
两人走到廊下,风雪被隔绝在檐外。
确信冥昭听不到后,丹凰开门见山,压低声音道:“拂宜,如今灭世之劫已解,六界安定。你不必非要留在他身边。”
他语气郑重:“你若想离开,我定会全力帮你。”
拂宜闻言,下意识地回头,透过半开的窗棂,看了一眼屋内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黑色身影。
他独自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。
她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道:“若要离开,也当是我想起一切之后再做决定。”
她顿了一顿,继续道:“前尘往事,他并不对我多说,我也问不出什么。只是……看他如今模样,已不存灭世之心。”
丹凰眉头微蹙,又问:“拂宜,你想好了吗?”
跟在这个曾经挑动三界战事、妄图毁灭世间的魔头身边,无异于与虎狼同行,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。
拂宜垂眸,看着阶前的落雪:“他虽然很沉默,可我感觉的出来……他在痛苦。”
丹凰叹了口气,看着她那双总是容易心软的眼睛,苦笑道:“他的痛苦,未必是你的责任。”
拂宜一怔。
丹凰看着她,欲言又止:“你们这样并肩而行,日夜相对,你是不是……”
那句“是不是对他生出了情意”,终究被他省下了没说。
即使说了,现在的拂宜也给不了他答案。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楚,又如何能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情感?
拂宜看懂了他的未尽之意,只是笑了笑,眼神清澈:“你不必担心。”
丹凰叹了口气,看她这副样子,便知道她是说不通了。
这场对话只能就此结束。
回到茶室,冥昭放下了茶杯,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茶已饮尽,盏中余温尚存。
“叙旧已毕。”
他站起身,黑色的衣摆垂落,看向拂宜:“该走了。”
他没有多余的客套,甚至没有对丹凰说一句道别的话。能坐在这里喝完这杯茶,已是这位魔尊最大的耐心。
拂宜也顺从地跟着起身。
临走前,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夜黛身上。
那个有着肃戚面容的女子,始终冷冷清清,与这温暖的茶室似乎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和丹凰的气息契合。
拂宜虽记不起过往细节,心底却莫名觉得,眼前这两人能在一处,也是一种圆满。
“丹凰。”
拂宜看向二人,真心实意地道:“这人间风雪虽大,但想必困不住你们。”
她笑了笑,语气洒脱:“二位,珍重。”
丹凰闻言,亦是一笑:“珍重。”
“走了。”
冥昭已走到了门口,伸手推开了房门。
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,吹散了满室茶香。
丹凰起身送至檐下。
门外雪深已过脚踝。
拂宜回头,冲着站在檐下的丹凰和夜黛挥了挥手,笑容明媚如春:“不必送了!后会有期!”
丹凰站在廊下,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。
一黑一碧,在那漫天飞雪的白色天地间,显得格外清晰。
夜黛走到丹凰身边,低声问:“她真的忘了?”
丹凰收回目光,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:“她说她会想起来,那便一定会。不过,忘与不忘,于她而言又有何妨?”
他伸手关上了院门,将风雪关在门外,声音温和而笃定:“她始终是她。”
……
离开了那处小院,风雪似乎小了一些。
拂宜走在冥昭身侧,忽然道:“接下去往南走吧,南边的时节,当要下雨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