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手,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,嘴角扬起,声音低哑,温柔的有些残忍,在她耳边微笑着说:“其实我倒真想看看,你为我守寡的样子。”
“看过你为别人披麻戴孝,还没看过你给我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语气旖旎,“心里真是嫉妒的不得了……毕竟,你穿白色,一直都很漂亮。”
天亮的时候,她才发觉他的腿受了伤,深可见骨。
他十分淡然,“怎么,我成了瘸子你就不要我了?”
映雪慈跪坐在山洞里,吸了吸鼻子,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,用牙齿咬开,绑在他的伤口上,眼睛垂着,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,“你饿了吗,我去捕鱼。”
慕容怿收敛了笑容,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,“捕什么鱼,外面霜冻,这会儿冰结得能跑马。”
他们还是运气好,昨天夜里就降了温,早上去看,河里已经结了冰,她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,明明她都没告诉他。
慕容怿看她望着自己,苍白的小脸,长发凌乱,眼皮哭得一只肿一只红,却还很坚强的攥着拳头。
托她的先见之明,事先往身上套了不少衣服,脱下来数数能凑六七件,她拿起其中一件,衣袖打结系在脖子上,做了个小包袱,可能是打算去采点野果野菜什么的,剩下的全都盖在了他身上,唯恐他冻死,那样子,简直是一个天真的小勇士。
太可爱了,他想笑又不能,稍微压了压嘴角,“别忘了我之前在辽东做什么。”
她迟疑了一下,“……杀人?”
“……”
126 原是故人来。【全……
慕容怿忽然觉得, 腿上那道伤口的疼,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泛了上来。
“……是打仗。”他捏了捏眉心,呵出一口热气, 淡淡的白雾笼罩在他眼前,他语气沉静, “辽东是九边重镇,除了行军打仗, 驻防布哨,辎重转运,兵马粮草, 缺一不可, 两州二十五卫, 十万张嘴等着粮,身后的屯堡卫城里住着近百万人,全都是我大魏子民, 血肉之躯。”
“每一天,他们都要醒过来, 要填饱肚子, 要活着。孩子会哭, 老人会病,这些百姓, 在三年前, 还听见蒙古女真的铁蹄声就发抖,现在再也不会了。杀人, 不是我去那里的目的。”
当然,必要的时候也杀。
映雪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一下便愣住了。
她怔怔望了他一会儿, 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好,惭愧地低下头去,绞着衣角轻声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是这样,误会你了。”
“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,不懂这些,以后都不会了,你不要生气。”
她说着,凑过去,在他嘴角轻轻叮了一下,眼睛湿漉漉的,带着点崇拜,又很坚强,柔声细语地说:“你好好休息,大英雄,我这就去找一点吃的来给你。”
他一愣,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翘,然而迅速地就克制了下去,看她像出笼的兔子就往雪地里蹿,连忙抓住她的手腕,深深吸了口气,蹙眉说:“急什么,你知道去哪里找食?”
“知道。”
她仰脸看着他,头上戴着他那顶宽大的鞑帽,脸上蹭了一块灰,眼睛明亮,“打仗我不如你,但我识百草,我看能不能找点苦菜,那个东西能吃,也能止血,可能会对你的伤有用,如果找不到,我就去找找沙棘果,或者捡一点橡子,总之——”
她说话的时候,头微微点了点,帽子便歪了,她拿手扶正,帽檐下的眼睛澄澈坚定,“不会让你饿着的!”
“慕容怿,相信我。”
他的心一阵发软,淡淡扬着唇,“我相信你,但现在必须吃饱的人是你,不是我,过来。”
他支起受伤的那条左腿,扶壁站起,眉头忽然狠狠一皱。
鲜血涌出,居然有种久违的温暖。
他的脖子里凝了一层细细的冷汗,闭了闭眼,不着痕迹地用衣角遮住伤口,握住她的手,将她轻轻推到山洞前。
“看那儿,是不是有蹄印?这种天气,鹿和兔子都要出来找食,你循着蹄印走一走,找个最窄的地方,在雪下面挖一个坑,不用太深,我削几根树枝给你,你尖面朝上插在洞里,然后在洞口铺上细一些的树枝,盖上雪,再撒一些橡子。一处陷阱不够,在有水源的地方再搭一个。”
顿了顿,他转过脸来看她,沉静的眼中,火光微微跳动,“你学得会。”
出去的时候,他给她披上裘衣。
映雪慈不肯,“你受了伤,你盖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慕容怿把她裹住,沉声道:“别走太远,有什么事就喊我,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
映雪慈说:“你也别乱跑,等我回来。”
他笑了:“好。”
她又看了看他,带着他削好的木棍,转身走了出去。
等她走远,慕容怿才掀开衣角,看着腿上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绑带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林子里什么都没有,就橡子多,她捡了一些,按照慕容怿说的,循着蹄印找了个地方挖坑。
没有铲子,只能用木棍一点点把泥土抠开。
雪地里的土冻得很硬,她挖了半天才挖了一点,白嫩的手掌磨出了水泡,她没吭声,小心翼翼地吹了吹,用衣袖裹住手,继续往下挖。
向晚,陷阱里终于进了活物,是一只灰色的兔子。
她站在边上,沉默地看了好一会。
那时候,杨修慎给她抓兔子是避开她的,刨肠刮肚也是避开她的,她吃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,现在亲眼看着它还在喘气,抽搐,心里突然一颤,她往后退了退,捏着拳头,等兔子彻底死透了,才抱起兔子尸体,慢慢地往山洞里走,两只眼睛一直没有朝怀里看。
慕容怿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,接过兔子的时候,目光在她衣襟的血迹上定了定,那是兔子血,已经冷透了,映雪慈垂着眼睛,轻声说:“我不会处理这个,你教我吧。”
慕容怿道:“没事,我来。”
映雪慈点点头,走回篝火前默默地坐下来,才发觉他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弹弓,地上还有一只刚死不久的野雉,是被拧断脖子死的,身上很干净,没有血,她又想到那只兔子。

